今天又是一个晴天。
窗外的阳光干净、透亮,落在办公桌上,一下子就让我想起2024年10月的那个下午。我走出人大办公大楼,手里捧着任命书,纸很轻,分量却很重。
执行局还是熟悉的模样,走廊里脚步声依旧匆忙,一切看似没变,可我心里清楚,从接过任命书的那一刻起,我已经不一样了。
“老地方”的新身份

在成为一名法官前,我已作为法官助理在执行局工作多年。跟着前辈跑查封、做笔录、写裁定,每一个流程都烂熟于心,以为自己早已驾轻就熟。可当我以承办法官的身份,签下第一份拘传票时,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。
从前遇到难题,我可以敲开法官办公室的门,问一句“您看这个怎么处理”;如今,助理拿着卷宗站在桌前,当事人守在接待室,所有人都在等我拿主意,所有的压力和责任都要自己扛。这种独当一面的感觉,在成为法官的第一周,就结结实实地压在了我肩上。
我遇到的第一个棘手案子,是一起共有物分割纠纷。父母留下一套房子,法院判决兄妹俩共同出售,按比例分钱。判决生效一年,房子没卖掉,兄妹俩的关系却彻底僵了——从互不说话,升级为一见面就吵。
申请人几乎天天来电,语气一次比一次冲:“法院判了不算数吗?”被执行人也一次次到法院激动辩解,他身患重病,红着眼说:“我都病成这样了,你们逼我搬家卖房,是要我的命啊。”
我前后去了现场三次。第一次,门紧锁,怎么敲都不开。第二次,隔着门,他指责我“拉偏架”,不听解释。我心里也委屈,可我知道,我是法官,如果我也失控,这个案子、这份亲情,就真的没救了。
第三次上门,我没提拍卖、没提搬迁,只是安安静静听他倾诉。原来他不是不愿履行,而是这套房子是父母留下的念想。兄妹俩后来自己约定了:哥哥装修住父母的房子,卖掉自己所有的另一套房给妹妹补偿。可房价下跌,他的房子迟迟卖不出去,承诺兑不了现,才让矛盾越积越深。
我转头找到妹妹,把哥哥的难处、对老房子的不舍,原原本本讲给她听。血浓于水,妹妹的心软了,理解了哥哥的无奈。最终,两人各退一步,握手言和,哥哥想办法补偿了妹妹款项,房子也顺利办完了过户手续。
过完户那天,哥哥特意打来电话,声音哽咽:“法官,父母留给我的家,还在。”
挂了电话,我沉默了很久。我忽然明白,“家”从不是一套房子,而是割舍不断的亲情;法官的职责,也不只是依法作出一纸判决,而是让公平正义真正落到地上。那一刻,我才真切觉得自己成为了一名法官——不是因为穿上法袍,而是因为我用耐心与坚持,为一桩纠缠两年多的纠纷,画上了温暖的句号。
那些“在路上”的朝朝暮暮

人们说,执行法官是法院里最风尘仆仆的人。我们的办公桌,不只在办公室,更在奔波的路上。轮到24小时备勤,手机从不关机、不静音,一个报警电话,无论深夜凌晨、刮风下雨,立即出发。没有规律的作息,没有从容的休息,随时待命、随时出征,是我们的日常。
这些年,我曾在执行现场蹲在地上做笔录做到双腿发麻,曾在银行排队两小时只为一笔扣划,曾在被执行人家门口等到夜幕降临,也曾在申请人病床前听过最心酸的哭诉。累吗?答案是肯定的。可每当看到执行款顺利到账,当事人脸上露出释然,所有疲惫都烟消云散,只剩一句“值得”。
晴天的隐喻

2024年10月的那个晴天,我一直记在心里。不是因为仪式,而是那天我突然懂了:
做助理时,我循光而行,身前有法官的背影引路;做了法官,沐光而立,我才发现,自己已经站在了最前面,身后是信任我、等待我的当事人。
晴天,意味着一切都看得清晰——看得清肩上的责任,也看得清自己的不足。
这一年多来,我承办了七百多件案子,有案结事了的欢喜,也有暂时无法执行的遗憾。我学会了被指责时不急躁,被催促时不慌乱,实在无能为力时,能坦诚对当事人说:“请再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成长从不是一夜之间变得无所不能,而是慢慢接纳自己的局限,然后拼尽全力,不放弃每一个希望。
阳光依旧明亮,照进执行局,也照在每一次出发的路上。我依旧是那个奔走在一线的执行法官,带着初心与温度,把每一份判决落到实处,把每一份期盼妥帖安放。我相信,法律不只有力度,更有温度;法官不只是裁判者,更是人间烟火里,守护公平与亲情的普通人。那天的阳光照亮了我的法官之路,也将照亮我往后的每一步。